蒲扇摇落的星子

夏天的傍晚总带着橘红色的温柔，夕阳把外婆家的土院墙染成蜜糖色，蝉鸣渐渐低下去，换成此起彼伏的蛙鸣，像谁在田埂边弹起了老弦琴。我光着脚丫踩在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，裙角沾着田埂边的狗尾巴草，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—— 刚才跑太快，绿豆糕粘在嘴角没擦，像长了颗小奶糖痣。一蹦一跳冲进院子时，墙角的小土狗 “旺财” 立马摇着毛茸茸的尾巴扑过来，围着我的脚踝转圈圈，鼻子还一个劲往我嘴角凑，小舌头舔得我痒痒的，估计是馋我手里的绿豆糕呢！我赶紧把绿豆糕举得高高的，它就踮着脚尖蹦跶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，像极了讨糖吃的小馋猫。​

外公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，手里削着竹片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银白的头发上，闪着细碎的光。“囡囡回来啦？旺财又馋嘴咯！” 他抬起头，眼角的皱纹笑成了沟壑，伸手想帮我擦嘴角，结果手指上沾了点竹屑，反倒在我脸上画了道 “小墨线”。手里的竹片已经初具模样，是我念叨了好几天的小竹蜻蜓，我凑过去闻了闻，还带着竹子的清香，忍不住偷偷用手指戳了戳竹蜻蜓的翅膀，心里盼着它明天能飞得比村口的麻雀还高。旺财也凑过来，用湿乎乎的鼻子蹭了蹭竹片，被外公轻轻拨开：“别捣乱，给你小主人做玩具呢！” 它就乖乖趴在我脚边，尾巴还轻轻扫着我的小腿，像在撒娇。​

外婆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，瓷碗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，“慢点跑，别摔着，快喝口绿豆汤解解暑。” 我接过碗时太心急，冰凉的瓷碗贴在脸颊上，“嘶” 地吸了口气，惹得外婆笑着拍了拍我的后背：“傻囡囡，绿豆汤又不会跑，急什么。” 我捧着碗蹲在外公脚边，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，冰得眼睛眯成了月牙，舌头却停不下来，连碗底的几颗绿豆都捞出来嚼得津津有味。旺财在旁边 “呜呜” 叫着，用脑袋蹭我的胳膊，我心软了，去厨房拿了一根火腿肠，它立马叼着跑到一边，吧嗒吧嗒嚼得可香，还时不时抬头看我，生怕我把剩下的抢走。​

看外公灵巧的手指翻飞，竹屑像碎玉一样落在地上，我忍不住也想试试，伸手去够他手里的小刀，结果被外公轻轻拍了下手背：“这可不是小囡囡能玩的，小心把手指头削成小胡萝卜。” 我吐了吐舌头，转而抓起地上的竹屑往兜里塞，想攒起来给我的布娃娃做 “床褥”，外婆看见了，笑着摇蒲扇：“你这孩子，竹屑也当宝贝，回头兜里全是碎渣咯。” 旺财见我捡竹屑，也跟着用爪子扒拉，把竹屑扒得满地都是，还抬头冲我摇尾巴，好像在说 “我也帮你捡啦”，气得我伸手挠它的下巴：“你这捣蛋鬼，越帮越忙！”​

外婆搬来小凳子坐在我旁边，从竹篮里拿出洗净的桑葚，紫红色的果子饱满多汁，我抓了一把塞进嘴里，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，连指尖、嘴角、甚至鼻尖都染上了紫色，活脱脱变成了一只 “小桑葚精”。我对着外婆的衣角蹭了蹭，想擦干净，结果把外婆的蓝布围裙蹭出了好几朵紫色小印花，外婆哭笑不得：“你呀，比院里的牵牛花还能染色。” 旺财凑过来，我顺手喂了它一颗桑葚，它嚼了嚼，嘴巴周围也沾了一圈紫色，看起来像长了圈小胡子，逗得我和外公外婆哈哈大笑，它还傻乎乎地摇着尾巴，以为我们在夸它呢。​

“外婆，你给我讲个故事吧。” 我靠在她的胳膊上，绿豆汤的凉意漫到心里。外婆笑着点点头，蒲扇摇得慢了些，“从前啊，有个小丫头，和你一样爱光着脚丫跑，身 边还跟着一只小土狗，夏天傍晚就蹲在院子里数星星，数着数着把自己数困了，头一歪靠在老槐树上，小土狗就趴在她脚边，把尾巴盖在她的小脚丫上……” 她的声音软软的，像夏夜的风，我听着听着，忍不住咯咯笑起来，眼皮却开始打架。旺财好像也听困了，把头枕在我的鞋子上，呼吸变得轻轻的。​

外公的竹蜻蜓做好了，他轻轻放在我手边，“明天早上，咱们去晒谷场放风筝，让旺财也跟着跑。” 我含糊地应着，把脸埋进外婆的衣襟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蒲扇还在轻轻摇着，偶尔扇到我的耳朵和旺财的尾巴，它动了动耳朵，又沉沉睡去，蛙鸣越来越远，星星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探出来，像外公外婆眼里的光，温柔又明亮。​

我好像做了个甜甜的梦，梦里我举着竹蜻蜓飞得老高，旺财跟在我身后蹦跶，嘴里的桑葚甜得冒泡泡，外公外婆的笑声追着我们跑，而我嘴角的 “小奶糖痣” 和旺财的紫色小胡子，都变成了会发光的小星星，暖暖的，甜甜的。​